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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幸存者雕塑原型倪翠萍去世(图)

铜板路上老人的雕像。刘浏 摄

日籍友人松冈环(右二)来看望老人。季宇轩 摄

老人生前照片。季宇轩 摄

  江东门纪念馆幸存者雕塑原型之一,85岁的倪翠萍昨去世

  老人幼时一家7口惨遭日军屠杀,自己也肩膀负伤;幸存下来的老人一生奔走各式证言集会活动,把揭露真相作为自己最重要的人生使命

  于英杰

  到过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下称“纪念馆”)的读者一定还记得,在那条不长的“历史的证人”铜板路两端,矗立着两位幸存者的铜像雕塑,其中一位用右手指着左肩上的枪伤,控诉侵华日军的残虐暴行。这一铜雕的原型就是倪翠萍老人。昨日下午,老人因患帕金森病医治无效,在南京长江北岸桥北新村的家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享年85岁。据悉,现存的大屠杀幸存者已不足200人。

  本报记者 于英杰

  她的童年 从血与泪的苦难开始

  亲眼目睹多位亲人惨死

  受伤的她一下变成孤儿

  倪翠萍是1926年10月在南京朝天宫黄泥巷出生的。1937年底,日军轰炸南京,老百姓家家挖地洞,11岁的倪翠萍一家不敢出门也不敢烧火做饭。父亲是一家煤炭铺子的伙计,没钱带家人外出避难;倪翠萍跟着父母与爷爷奶奶搬到南京城西郊江东门与上新河之间的积余村,也就是现在的纪念馆附近,与住在那儿的叔叔婶婶相依为命。

  12月13日上午11点左右,是倪翠萍永远不能忘记的时刻。日军来到上新河,见到倪翠萍的父亲在河边拎着水桶,连开3枪;母亲闻声而出,也被日军一枪打死。刚跑出来的倪翠萍见父亲倒在血泊中,正要哭喊间,突然左肩挨了一枪,鲜血直流,随后才发现是骨头被打断了。她的爷爷、奶奶、叔叔和怀孕七个月的婶婶等七口人都惨遭日军毒手。

  枪伤3年才脱离生命危险

  肩膀伤痕和疼痛跟了她一辈子

  除了左肩挨一枪,她的左耳后边还被刺了一刀。失去了生活依靠,倪翠萍被舅父收养。由于生活贫困,无钱医治,倪翠萍肩头的子弹是舅母用手抠出来的。由于受伤后三年没有进医院医治,倪翠萍瘦得皮包骨头。头两年断断续续地发高烧,出麻疹。眼睛也睁不开,即使睁开眼睛,看到天空也是一片苍黄色。由于伤口长时间流血流脓,倪翠萍的头发与脓血粘结在一起,伤口还生了蛆虫。严重感染时,伤口周围溃烂,左胳膊上到处都是脓血,甚至开始掉皮。再加上左耳后部有刺刀伤,倪翠萍多数时间只能卧床,偶尔能站起来,也须扶着棍子走路。

  支撑了3年,倪翠萍逃离死亡边缘。虽然性命得以保全,左肩却留下永远的伤痕,每到阴雨天,仍然隐隐作痛。遭此劫难,倪翠萍就这样侥幸活了下来,可留下终身难以治愈的顽症——左手上举不能超过头部。

  她的晚年 在情与暖的安详中结束

  四世同堂,再过10天就是85岁生日

  患帕金森病6年,走时像睡过去了一样

  再过10天,就是倪翠萍老人85周岁的生日,“外婆是四世同堂,这次国庆放假都回来了,全家人都希望她能挺过去。”外孙姚义俊告诉记者,过去6年间,倪翠萍老人患了帕金森病,只能靠吃药维持。

  最近两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尤其这半个月起伏明显,进食困难。

  “中午饭后,外婆躺在床上呼吸困难,我们赶紧给她搓背顺气,这才感觉好些,我妈又把外婆抱到椅子上,帮她梳好头,喂她喝了葡萄糖水,然后吃了药,让她躺下休息。”姚义俊神情悲伤地回忆着外婆临走前的一刻。让他和家人没想到的是,老人吃药躺下时呼吸平顺了很多,又似乎睡过去了,就没打扰。

  女儿陈金凤这些年一直在照顾着倪翠萍。昨天午后,她服侍老人躺下,又几次进房间照看,发现呼吸还好,可最后一次进去,明显感觉有些不对头,“呼吸很低,一摸鼻子气息微弱,脸色很白,体温也不正常,脉搏几乎摸不到了。”这时已到下午1点半,全家人围在老人的身边,这次感到老人是真的要离开了,悲情笼罩着每个人。一个小时后,倪翠萍老人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老人去世,女儿泣不成声。季宇轩 摄

  在倪翠萍老人的房间,留下了许多老人生前参加证言集会和各类大型活动的照片及日本友人给她的信件。 季宇轩 摄

铜板路上彭玉珍雕像。资料图片

  纪念馆馆长第一时间微博悼念

  老人追悼会明天在浦口举行

  得知倪翠萍老人去世的消息,纪念馆馆长朱成山深感悲痛,在第一时间发出微博悼念。他告诉记者,倪翠萍老人是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中非常典型和重要的一位,她肩膀上深达两厘米的枪伤,是证实南京大屠杀惨案最直接的证据。老人生前和纪念馆有着深厚的感情,为宣传南京大屠杀历史做出很大贡献,她的讲述朴实感人,是为国外友人做证言最多的幸存者之一。随着倪翠萍老人的去世,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又少了一位,如今在世的幸存者已经不足200人。

  据悉,倪翠萍老人的追悼会明天将在浦口西门火葬场举行。

  她一生都在为真相奔波

  姚义俊领记者走进家中,很多亲友已经在这儿祭拜,脸上挂着泪痕。倪翠萍老人的遗像摆放在客厅正中,一床红色的大锦被覆盖着老人的遗体。陈金凤和姚义俊带记者走进了房间,谈起了老人生前的点点滴滴。

  为了能够清醒做证言

  老人靠药物支撑报告演讲

  陈金凤告诉记者,大概在六年前,老人感到双腿无力,几乎不能行走,而且意识有些模糊,思维不清醒,到各大医院诊断后,确认是帕金森病,只能吃一种叫“美多芭”的药维持。这种药有副作用,倪翠萍老人起初并不愿意服用。可是,作为南京大屠杀重要幸存者之一,身体硬朗时倪翠萍参加了大量社会活动,“除了到大中小学做报告,做证人证言,再就是大量的纪念活动。”姚义俊说,从80年代以来,每逢纪念馆有重大活动,倪翠萍几乎是必到人选,而且都要发言,尤其是面对日本、美国、加拿大等国外友人时,她更应邀屡屡去做证言。

  在房间里,记者看到倪翠萍老人生前的大量照片,既有与日本铭心会负责人松冈环等人的合影,也有美国友人送给她的纪念照,更多的则是老人参加各种证言集会演讲的活动照片,以及接受国内外媒体的照片。那时每个月几乎都有活动,纪念馆组织的南京大屠杀纪念集会、清明节祭扫等大型活动她更是每次必到。参加这样的活动,对老人而言就像是她人生使命般的神圣。

  如今患上顽症,家人希望她能多休息,可老人并不愿意。“患了病,外婆尽管很抗拒吃药,但接到邀请后,为了能清醒地做证言,她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吃药,然后硬撑着清楚地把整个证言报告做完,她认为这是她后半生最重要的事情。”姚义俊说,外婆就这样又坚持了四年。

  面对日右翼35辆宣传车的叫嚣

  没什么文化的她,说话震撼人心

  过去20多年来,倪翠萍以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身份,不仅多次在国内为青年人和来访的国外友人讲述当年一家七口受害的历史,还先后两次到日本、一次赴美国参加证言集会,以切身经历,控诉日本军国主义的危害,呼吁珍视世界和平。她生前曾经说过:“这段历史在我们身上可以看到,我们会让下一代的人知道。”

  倪翠萍老人生前说过,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不光要让人们在我们身上看到,而且也要让下一代的人知道。为此,她以六七十岁的年龄甘愿奔波各地,甚至面对日本右翼分子的狂妄挑衅。

  1998年12月底,受日本大阪府枚方市邀请,倪翠萍作为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与纪念馆馆长朱成山一起到日本参加该市的证言集会。就在倪翠萍进行证言讲演时,遭到右翼势力恶意骚扰,他们开来35辆宣传者,围绕集会现场叫嚣“南京大屠杀是世纪谎言”。倪翠萍毫不畏惧,直言真相不容抹杀,“她对集会的日本民众说,我们痛恨和声讨的是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行,但日本广大的民众是爱好和平的,我们友好相处,不然打起仗来,受苦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2001年到美国时,倪翠萍见到了张纯如。后来,纪录片《张纯如》中就有倪翠萍的画面,她以亲身经历向世人控诉侵华日军的暴行。2008年影片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首映的那天晚上,倪翠萍在女儿陈金凤陪伴下去观看,回来时说看得很难受,心里很不舒服。也就是从那时起,倪翠萍老人的身体状况突然下滑。

  为控诉日本法西斯暴行

  铜板路上留脚印,愿做塑像原型

  纪念馆里,2002年12月落成的“历史证人的脚印”铜板路上,矗立着两位南京大屠杀幸存者铜雕,倪翠萍是其中之一(另一位名叫彭玉珍,已于2004年12月16日去世)。这座塑像是根据倪翠萍的原型,用一比一的手法制作的,她用右手指着左肩上的枪伤,向每一位海内外观众无言地讲述着自己受害的经历,控诉着日本法西斯的暴行。铜板路上,同样留下了老人的脚印。

  如今,铜板路上两位铜雕原型都已不在人世。“那年做铜雕时,纪念馆征求外婆的意见,认为她左肩上的枪伤是日军制造南京大屠杀惨案最直接的证据,是一名理想的塑像人选,应该塑像昭示世人。尽管世人多有不愿为生人塑像的禁忌,但外婆说为了控诉日本法西斯的暴行,她不管这些忌讳,她说要让世人看到真相。”

  朱成山告诉记者,倪翠萍老人是纪念馆第一批认定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也是第一位向纪念馆提供南京大屠杀遇难者遗像的人。“记得那还是在2001年9月11日,我和倪翠萍老人从美国旧金山回国,在飞机上,我问及倪老有没有她父母的遗像?她说好像有。回到南京的第二天,老人就给我送来了她父亲倪恩金的遗像,成为本馆征集到的第一张南京大屠杀遇难者遗像。后来,收集遇难者遗像的工作才广泛开展起来。”

  朱成山研究员说,倪翠萍老人是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中非常典型和重要的一位,她对纪念馆有深厚的感情,为宣传南京大屠杀历史作了很大的贡献。虽然老人去世了,但是这些年来,纪念馆和社会各界已经搜集了海量的南京大屠杀证人证言,包括录音、录像、文字、图片等等,这一切都有力地提醒着人们,斯人已去,铁证长存。

  另一位雕像原型

  04年已去世

  彭玉珍

  在“历史的证人”铜板路两端,有两座大屠杀幸存者雕像,两座雕像的原型,一个是昨天去世的倪翠萍,而另一位原型叫彭玉珍。老人已于2004年12月16日去世

  1937年,侵华日军攻占南京,时年19岁的彭玉珍在白鹭洲河边,被日军枪击右腿受伤,并致使终身右腿残废。